2026年8月8日

醛固酮不只是讓血壓升高:它可能正在悄悄推動腎臟功能惡化


 

文/張浤榮醫師整理 2026/8/8

 

很多腎臟病患者來門診時,最在意的問題通常是:「醫師,我的肌酸酐又升高了,腎功能是不是越來越差?」或者:「我已經吃了兩、三種降血壓藥,為什麼血壓還是控制不好?」這兩個問題看起來不太一樣,但在腎臟科醫師眼中,有時候背後可能牽涉到同一套生理系統—腎素-血管張力素-醛固酮系統(RAAS)。

 

而今天想談的,就是這個系統裡一個非常重要、卻常常被忽略的荷爾蒙:醛固酮(aldosterone)。

 

最近的腎臟與高血壓研究,開始更加重視醛固酮在慢性腎臟病(CKD)惡化的角色。它不只是「幫助身體留住鈉、水分」的荷爾蒙;當醛固酮長期過度活化時,可能同時影響血壓、腎臟纖維化、蛋白尿、發炎、氧化壓力以及心血管疾病。

 

更令人期待的是,現在已經有新一代藥物直接針對「醛固酮的製造」進行抑制。部分早期臨床試驗已經看到,這類藥物不只可以降低血壓,也可能降低蛋白尿,並且有望成為未來慢性腎臟病治療的重要拼圖。

 

這篇文章,我想用比較簡單的方式,帶大家了解:為什麼醛固酮會影響腎臟?為什麼有些高血壓特別難控制?而未來腎臟病治療,為什麼可能會更直接地「關掉醛固酮的水龍頭」?

一、先從一個大家都熟悉的問題開始:為什麼血壓會高?

 

人體其實非常努力地維持血壓穩定。

 

當身體覺得血壓下降、血液循環不足,腎臟會啟動一套重要的調節機制,也就是腎素-血管張力素-醛固酮系統(RAAS)。簡單來說,可以把它想成身體的一套「升壓與保水系統」。

 

腎臟釋放腎素(renin),接著經過一連串反應產生血管張力素 IIangiotensin II),最後刺激腎上腺產生醛固酮。醛固酮最重要的任務之一,就是告訴腎臟:「把鈉留住。」,鈉留下來之後,水也會跟著留下來,體內的血容量增加,血壓也就比較容易維持。因此,從演化的角度來說,醛固酮其實是非常重要的「救命荷爾蒙」。

 

問題是:如果這套系統長期開得太強呢?原本是為了維持血壓與體液平衡的機制,久而久之,可能反過來成為心臟與腎臟的負擔。

 

二、醛固酮到底在腎臟做什麼?

 

醛固酮主要作用在腎臟的遠端腎元(distal nephron),特別是集合管中的細胞。它會透過礦物皮質素受體(mineralocorticoid receptorMR),增加腎臟對鈉離子的再吸收,同時促進鉀離子排出。所以大家可以把醛固酮想成一個「鈉水管理員」。

 

醛固酮 ↑ → 鈉再吸收 ↑ → 水分留住 → 血容量增加 → 血壓上升

 

另一方面,鉀離子的排出也會增加。這就是為什麼在典型的醛固酮過多狀態,例如原發性醛固酮增多症(primary aldosteronism),患者可能出現:高血壓、低血鉀、體液增加。

 

而醛固酮本身是RAAS的重要組成分,參與血壓與體液調節。附件資料也特別強調,醛固酮透過礦物皮質素受體調節遠端腎元的鈉、鉀等離子運輸。

 

但是,醛固酮的問題不只在「留鈉」。這才是今天真正重要的重點。

 

三、醛固酮太多,傷腎的不只是高血壓

 

過去我們比較容易把醛固酮理解成:

 

「醛固酮太多 → 血壓變高 → 高血壓傷腎。」

 

這個觀念沒有錯,但現在我們知道,事情沒有這麼簡單。過多的醛固酮可能同時伴隨:鈉滯留、氧化壓力、發炎、DNA損傷以及血管重塑。這些變化可能進一步造成:腎臟纖維化、蛋白尿、慢性腎功能受損、左心室肥厚

心肌缺血、心房顫動等心血管問題。

 

所以我在門診跟患者解釋時,會把它想成:醛固酮不是只有「把血壓推高」這一條路傷害腎臟。它可能像是同時打開了好幾個傷害腎臟的開關。

 

四、甚至血壓沒有非常高,也不能完全忽略醛固酮

 

我們以前比較容易認為:「只有明顯高血壓的人,才需要關心醛固酮。」但現在的研究方向並不是這麼簡單。

 

醛固酮失調可能是一條連續光譜(spectrum)。一端可能是血壓正常,另一端則是明顯的原發性醛固酮增多症;在中間,還可能存在一些「血壓輕度升高、但是越來越難控制」的患者。

 

換句話說:醛固酮異常不一定一開始就表現成典型的疾病。有些人可能只是:「以前一顆藥就可以控制血壓,現在需要兩顆。」再過幾年變成:「三種藥還是不夠。」這時候,我們就需要開始思考:是不是身體的升壓系統過度活化了?

 

五、什麼叫「難控制的高血壓」?

 

在腎臟科門診,這是一個很常見的問題。有些患者已經非常努力:少鹽、減重、運動,也按時吃藥。但是血壓仍然偏高。甚至需要三種以上降血壓藥物。這類患者,我們稱為頑固型高血壓(resistant hypertension)。而醛固酮就是其中值得注意的機制之一。

 

新的醛固酮合成抑制劑新藥,包括 baxdrostatlorundrostatvicadrostat 等藥物。這些藥物與傳統的治療思維有一個很大的不同:不是只把醛固酮的「作用」擋住,而是直接減少醛固酮的製造。這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新方向。

 

六、傳統藥物是在「擋受體」,新藥則嘗試「關掉水龍頭」

 

我們先把兩種策略簡單化。目前大家比較熟悉的礦物皮質素受體拮抗劑(MRA),例如:spironolactoneeplerenonefinerenone,主要是在醛固酮作用的下游,阻斷礦物皮質素受體(MR)。也就是:醛固酮已經出來了,但是我們把它要工作的「插座」堵住。

 

而新一代的醛固酮合成酶抑制劑(aldosterone synthase inhibitors),則是更往前一步。它們直接針對醛固酮合成過程中的重要酵素 CYP11B2,降低醛固酮的生成。也就是:不只是把插座堵住,而是想辦法從源頭把「水龍頭」關小。這也是為什麼近年這一類藥物受到腎臟科與高血壓醫學界高度關注。

 

七、研究真的有效嗎?先看血壓

 

我們先不要談太複雜的腎臟指標。最直接的問題就是:血壓有沒有下降?

答案是:目前幾項研究的結果相當令人期待。

 

BaxHTN Phase 3 研究為例,研究納入794位血壓控制不佳的患者。這些患者即使已經使用至少兩種降血壓藥物,仍然存在未控制的高血壓。

 

研究比較baxdrostat與安慰劑。結果發現,在12週時:baxdrostat 1 mg組,相較安慰劑,收縮壓差異約 8.7 mmHgbaxdrostat 2 mg組,相較安慰劑,差異約 9.8 mmHg,而且統計上都達到顯著差異。這個幅度其實不算小。如果一個原本160 mmHg的患者,能夠穩定下降接近10 mmHg,臨床意義相當值得注意。

 

八、在真正「很難控制」的高血壓患者,效果也值得期待

 

另一項 Bay24 Phase 3研究,則特別針對頑固型高血壓患者。研究共有217人,這些患者已經使用至少三種降血壓藥物,但血壓仍然沒有控制好。

 

使用baxdrostat 2 mg之後,24小時動態血壓監測的結果顯示:相較於安慰劑,24小時收縮壓下降約14.0 mmHg。這是一個相當明顯的差異。

 

另一項 Launch-HTN Phase 3研究則評估lorundrostat。研究納入1,083名血壓控制不佳的患者,部分患者甚至屬於頑固型高血壓。在第6週時,lorundrostat組的收縮壓變化約為:16.9 mmHg;而相較於安慰劑的差異約為:9.1 mmHg

 

所以從目前的研究來看,直接降低醛固酮生成,確實可能成為治療高血壓的新策略。

 

九、但是身為腎臟科醫師,我們更關心另一件事情:腎臟呢?

 

如果一個藥物只是降血壓,我們會說它是一個新的降血壓藥。但如果它同時可以:降血壓+降低蛋白尿+保護腎功能,那就完全是另一個故事了。

 

這也是為什麼現在醛固酮合成抑制劑的研究逐漸往CKD患者發展。

 

一項baxdrostat的第二期研究納入192位慢性腎臟病患者。這些患者具有:eGFR 25–75 mL/min/1.73 m²,尿白蛋白/肌酸酐比(UACR≥100 mg/g,收縮壓140180 mmHg,而且已經穩定使用ACEiARB至少4週。也就是說,這並不是單純的高血壓患者,而是真正具有慢性腎臟病與蛋白尿的族群。

 

這代表研究者已經開始問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:如果我們降低醛固酮,能不能不只是降低血壓,而是進一步減少腎臟受到的傷害?

 

十、另一個值得注意的指標:蛋白尿

 

對腎臟科醫師來說,蛋白尿是一個非常重要的「腎臟健康警報」。很多慢性腎臟病患者可能沒有任何症狀,但是尿液中已經出現白蛋白。如果長期存在大量蛋白尿,通常代表腎臟的過濾屏障受到傷害,也往往與腎功能惡化風險增加有關。

 

因此,任何新藥如果能降低UACR,都會受到腎臟科醫師重視。

 

有個vicadrostat研究,共納入586CKD患者,研究同時評估vicadrostat單獨使用,以及與SGLT2抑制劑empagliflozin合併使用的效果。

 

研究結果顯示,在第14週時,vicadrostat可明顯降低UACR。不同劑量的結果大致為:3 mgUACR約下降20%10 mgUACR約下降37%20 mgUACR約下降35%,而且在合併empagliflozin的患者中,也可以看到UACR下降。

 

這讓我們看到另一個很有趣的未來方向:腎臟病治療可能不是「一種藥取代另一種藥」,而是不同機轉的藥物一起合作。

 

十一、但新藥不是「越強越好」,高血鉀仍然要小心

 

這裡需要提醒大家。任何影響醛固酮系統的藥物,都不能只看「血壓下降多少」或「蛋白尿下降多少」。我們還必須注意安全性。

 

因為醛固酮本身會幫助腎臟排出鉀離子。如果我們抑制醛固酮生成,理論上就可能讓鉀離子排出減少,因此:高血鉀(hyperkalemia)是重要的監測項目。在vicadrostat研究中,也確實觀察到高血鉀事件,而且不同劑量之間有所差異。

 

因此,如果未來這類藥物真正進入慢性腎臟病的常規治療,我認為患者一定不能抱著:「這是保護腎臟的藥,所以吃了就不用管。」這種想法。

 

正確的觀念應該是:越是具有腎臟保護潛力的藥物,越需要按照腎功能、血鉀、血壓等狀況個別調整。

 

十二、我們正在進入「慢性腎臟病多重治療」的時代

 

如果把過去與現在的腎臟病治療比較,就會發現一個很大的改變。以前治療CKD,很容易集中在:控制血壓、控制血糖、低鹽飲食。這些當然仍然非常重要。

 

但現在我們已經知道,慢性腎臟病的惡化往往不是單一原因。所以現在的腎臟保護策略,可能同時包含:

RAAS相關治療

SGLT2抑制劑

適當的血壓控制

血糖控制

降低蛋白尿

心血管風險管理

特定患者使用MRA

未來可能加入醛固酮合成抑制劑

 

也就是說:我們不再只是「等腎功能下降再處理」,而是想辦法從不同路徑一起減慢腎臟惡化。這也是現代腎臟醫學最重要的進步之一。

 

十三、那麼是不是每個腎臟病患者都應該吃醛固酮抑制劑?不是。這一點非常重要。

 

瞭解醛固酮在CKD與高血壓中的重要性之後,目前醛固酮合成抑制劑正在進行的多項臨床研究。其中部分研究仍屬於第二期或第三期臨床試驗階段,因此我們不能把「研究結果」直接等同於「每個患者現在都應該使用」。對患者來說,真正重要的是理解:

 

未來的治療可能更加精準。不是看到腎功能不好,就全部使用同樣的藥。

 

而是醫師會根據:血壓、尿蛋白/尿白蛋白、eGFR、血鉀、糖尿病狀況、心血管疾病、目前使用的藥物、是否存在醛固酮相關異常,來決定治療策略。

 

十四、「醛固酮不是越低越好,而是要適當」,這一點非常值得強調。

 

人體需要醛固酮。醛固酮太少,可能造成:低血壓、高血鉀、低鈉血症。

 

而醛固酮太多,則可能與:高血壓、低血鉀、腎臟與心血管傷害有關。

 

因此真正的概念不是:「醛固酮是壞東西。」而是:「醛固酮需要維持在適當的範圍。」

 

醛固酮失調是一個連續光譜;原發性醛固酮增多症只是其中較極端的一端,而不良結果也可能與其他程度的醛固酮異常有關。這個觀念其實非常重要。

 

十五、未來腎臟治療,可能從「阻斷」走向「精準調控」

 

身為腎臟科醫師,非常期待這一類研究的後續發展。因為過去我們對RAAS的治療,主要是阻斷血管張力素或阻斷醛固酮的受體。現在則出現另一個新的思考:能不能更精準地降低醛固酮本身的生成?

 

目前的研究已經讓我們看到:第一,醛固酮與高血壓有密切關係,尤其是在控制不佳或頑固型高血壓患者。

 

第二,醛固酮可能直接參與腎臟傷害,除了血壓之外,還可能牽涉氧化壓力、發炎、血管重塑與纖維化。

 

第三,醛固酮合成抑制劑確實具有降血壓效果,baxdrostatlorundrostat的第三期研究,都看到具有臨床意義的血壓下降。

 

第四,在CKD患者中,也開始看到降低蛋白尿的訊號,vicadrostat研究顯示UACR可以明顯下降。

 

第五,安全性仍然非常重要,尤其是慢性腎臟病患者常常本身就有高血鉀風險,因此血鉀監測不可忽略。

 

寫在最後:腎臟病治療的下一步,可能是「更精準地阻止腎臟惡化」,很多患者來看診時,會問:「醫師,我的腎功能現在已經不好了,還有辦法救嗎?」

 

醫師的回答通常是:慢性腎臟病最重要的,不是等到腎臟完全壞掉之後才想辦法,而是在還有腎功能的時候,盡可能把惡化速度降下來。這也是為什麼我們一直強調血壓、糖尿病、蛋白尿與生活型態的控制。

 

而現在,科學家又逐漸發現另一個重要角色—醛固酮。它原本是維持生命不可或缺的荷爾蒙,但是當它長期過度活化時,可能從「救命角色」變成「傷害腎臟的幫手」。更令人期待的是,新一代醛固酮合成抑制劑已經開始進入臨床研究的重要階段。

 

從目前資料來看,它們除了降低血壓之外,也可能降低蛋白尿,並且有機會成為未來CKD治療的新武器。

 

但我也要提醒大家:「新藥有希望」不代表「現在每個人都需要使用」。

 

醫學真正的進步,不是藥物越多越好,而是我們越來越了解:哪一位患者,需要哪一種治療;什麼時候開始;使用多少劑量;以及如何在療效與安全性之間取得平衡。

 

對腎臟病患者而言,我認為這才是未來最值得期待的方向。

 

我們不只是希望患者「不要洗腎」。我們更希望能夠在腎功能還沒有大幅下降之前,就找到造成腎臟惡化的重要機制,提早介入、減慢腎功能下降的速度,讓患者可以更久維持自己的腎臟功能。而醛固酮,可能正是這場「延緩腎臟老化」戰役中,下一個非常重要的治療標的。

 

腎臟疾病的治療,正在從「控制數字」,逐漸走向「理解機轉、精準治療」。

 

📌 張浤榮醫師的小提醒

 

如果您有慢性腎臟病、蛋白尿、糖尿病、高血壓,尤其是需要三種以上降血壓藥仍然控制不佳的情況,建議與您的醫師討論是否需要進一步評估血壓控制的原因,以及目前的腎臟保護治療是否完整。

 

不要只看一次肌酸酐,也不要只看一次血壓。

 

腎臟病的治療,是一場長期的戰爭。

 

我們真正要做的,是看見腎功能下降的「速度」,找出背後的原因,並且盡可能在還來得及的時候,把速度慢下來。

 

保護腎臟,不只是讓肌酸酐今天不再上升;而是希望十年後,您的腎臟還能繼續工作。

 

資料來源: KDIGO: The Role of Aldosterone in Kidney Function Decline


2026年8月7日

什麼是 aHUS?為什麼有人突然洗腎?


 

什麼是 aHUS?為什麼有人突然洗腎?

 

腎功能急速惡化不一定都是慢性腎臟病所致,aHUS(非典型溶血性尿毒症症候群) 就是一種需要高度警惕的腎臟急症。日前(2026/8/5)我於內科部 Grand Round 提出專題討論,期盼提升大家對此急症的認知。

 

當一個原本健康的人,短短幾天內突然出現疲倦、臉色蒼白、尿量減少,甚至腎功能急速惡化到需要洗腎,你會想到什麼疾病?

 

多數人會聯想到急性腎炎、感染、藥物副作用,甚至免疫疾病。但其實,還有一種非常罕見、卻攸關生命的疾病──非典型溶血性尿毒症候群(atypical Hemolytic Uremic Syndrome,簡稱 aHUS)。

 

雖然它屬於罕見疾病,但如果沒有及時診斷與治療,短時間內就可能造成不可逆的腎臟損傷,甚至危及生命。相反地,只要及早辨識並使用針對補體系統的治療,許多病人的腎功能甚至有機會恢復,不必終身依賴洗腎。

 

希望透過這篇文章,帶大家認識這個陌生卻重要的疾病。

 

一位令人印象深刻的病人

 

幾年前,一位四十多歲女性因為血尿、噁心、嘔吐及全身倦怠來到急診。

 

抽血結果令人吃驚:腎功能已經嚴重惡化、血紅素明顯下降、血小板減少、溶血指數(LDH)升高、周邊血液抹片可見破碎紅血球(schistocytes

 

短短幾天,她便因急性腎衰竭開始接受血液透析(洗腎)。一開始醫療團隊懷疑是自體免疫疾病、感染,甚至血液疾病,但經過一連串檢查後,答案都是否定。

 

最後,根據臨床表現與檢查結果,診斷為 aHUS,並接受補體抑制治療。

 

這個案例提醒我們:有些急性腎衰竭並不是腎臟本身出了問題,而是全身微血管正在遭受攻擊。

 

aHUS 到底是什麼?aHUS 是一種因為補體系統(Complement system)失去控制所引起的罕見疾病。

很多人第一次聽到「補體」這兩個字。其實可以把補體想像成人體免疫系統中的一支「特種部隊」。平時,它默默巡邏,當細菌、病毒入侵時,就會立刻發動攻擊,把外來敵人消滅。但是,任何武器如果失去控制,都可能誤傷自己。

 

aHUS 正是如此。患者體內的補體系統持續被活化,即使沒有感染,也不停攻擊自己的血管內皮細胞,造成微小血管受傷,形成許多細小血栓,醫學上稱為血栓性微血管病變(Thrombotic MicroangiopathyTMA)。

 

為什麼腎臟最容易受傷?人體所有器官都有微血管。但是腎臟每天要過濾約 180 公升的血液,裡面充滿密密麻麻的微血管,因此成為最容易受到攻擊的器官。當這些微血管被血栓堵住後:血液流不進去,腎臟細胞開始缺氧,腎絲球失去過濾能力,腎功能快速下降。

 

因此,許多 aHUS 患者第一次發病時,就是因為急性腎損傷(Acute Kidney Injury, AKI)而就醫。不過,aHUS 並不是單純的腎臟疾病。由於全身微血管都可能受到影響,因此心臟、腦部、肺臟、腸胃道等器官也可能出現併發症。

 

補體失控,究竟發生了什麼?正常情況下,人體的補體替代路徑(Alternative pathway)一直維持低程度活化,就像汽車引擎保持怠速。然而,人體同時也設有許多「煞車系統」,包括 CFHCFIMCP 等補體調節蛋白,負責避免補體過度活化。

 

aHUS 患者身上,這套煞車可能因基因變異或抗體干擾而失效,導致補體一路失控,持續攻擊血管內皮。結果就是:

微血管受傷 → 血小板聚集 → 微血栓形成 → 紅血球被切碎 → 腎臟與其他器官受損。

 

為什麼叫做「非典型」?很多人看到「非典型」三個字,都以為是不典型症狀。其實不是。「典型 HUS」通常是因感染會產生志賀毒素的大腸桿菌(Shiga toxin-producing E. coli)所引起,多發生於兒童腹瀉之後。

 

aHUS 並不是由細菌毒素造成,而是補體調控異常,因此醫學上稱為「非典型」溶血性尿毒症候群。

 

此外,臨床上還需要與另一種疾病──血栓性血小板減少性紫斑症(TTP)區分,因此醫師通常會安排 ADAMTS13 活性檢測,以及相關感染檢查,以協助診斷區分。

 

Part 2:不是只有基因!哪些人容易得到 aHUS

在上一段文章中,我們提到 aHUS 是一種因補體系統失去控制,造成全身微血管受損的疾病。很多讀者看到這裡,第一個問題通常是:

「既然是補體異常,那是不是遺傳疾病?」答案是:有可能,但不完全是。

目前醫學研究發現,大約 5060% 的患者可以找到與補體調控相關的基因變異,但仍有將近40% 的患者,即使接受完整基因檢測,也找不到已知的致病基因。**因此,基因檢測正常,並不能排除 aHUS。這也是近年國際指引一再強調的重要觀念:aHUS 的診斷應以臨床表現為主,而不是等待基因報告。

 

基因就像「天生體質」,真正發病還需要一個導火線

我常向病人這樣比喻。有些人天生就帶著比較敏感的補體系統,就像家裡裝了一套容易誤觸的警報器。平常一切正常,但當遇到某些刺激時,警報器便會全面啟動,而且停不下來。這些刺激,在醫學上稱為 Complement-amplifying conditionsCACs),也就是「補體放大因子」。它們並不是疾病真正的原因,而是誘發疾病發作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
 

哪些情況可能誘發 aHUS

目前已知許多臨床情境都可能成為誘發因素,包括:

  • 嚴重感染
  • 懷孕及產後
  • 惡性高血壓
  • 腎臟移植
  • 某些免疫疾病
  • 大型手術
  • 部分抗癌藥物或免疫藥物

對大多數人而言,這些情況只是身體的一次挑戰;但對補體調控功能異常的人來說,卻可能讓補體系統完全失控,進而引發 aHUS

因此,醫師看到上述情況合併急性腎損傷、溶血及血小板下降時,就會提高警覺,思考是否存在補體誘發的阻塞性微血管病變( TMA)

 

懷孕結束後,病情卻沒有改善?

懷孕相關的 aHUS 是近年越來越受到重視的疾病。

一般而言,妊娠毒血症(Preeclampsia)或 HELLP syndrome 在分娩後,多數病人的血小板、肝功能及腎功能會逐漸改善。

但是,如果分娩超過 48 小時後,血小板仍持續下降、腎功能持續惡化,或 TMA 沒有改善,醫師便必須高度懷疑是否為 pregnancy-associated aHUS,而不能只認為是產科併發症尚未恢復。這個觀念十分重要,因為若延誤診斷,患者可能在短時間內進展至永久性腎臟損傷。

 

高血壓,也可能不是單純高血壓

另一個容易被忽略的情況是惡性高血壓(Malignant hypertension)。

很多人會認為:「腎功能不好,是因為血壓太高。」

但近年的研究發現,部分病人其實是 aHUS 導致 TMA,進一步引起惡性高血壓;也有些病人是在惡性高血壓的情境下,誘發了補體失控。

臨床上,如果血壓已經控制下來,腎功能卻持續惡化,合併血小板下降、乳酸去氫酶(LDH)升高、破碎紅血球增加等 TMA 表現,就不能只歸咎於高血壓,而應進一步評估是否為 aHUS

 

腎臟移植後,也可能發生

aHUS 並不只發生在原生腎臟。部分病人在接受腎臟移植後,仍可能因補體異常而出現新的 TMA,造成移植腎功能快速惡化。如果停用可能相關的免疫抑制藥物後,TMA 仍持續存在,就必須考慮是否為 transplant-associated aHUS

因此,對曾經罹患 aHUS、或具有高風險補體基因變異的患者而言,移植前後都需要完整的風險評估與治療規畫。

 

基因正常,就可以放心嗎?

這是門診最常被問到的問題之一。答案是:不能。

目前已知的補體相關基因,只能解釋部分病例。

隨著研究進展,新的致病基因仍持續被發現,因此今天的「基因正常」,很多時候只是代表目前的醫學還沒有找到原因,而不是患者真的沒有補體異常。

也因此,國際專家一致認為:是否開始治療,不應等待基因報告。

因為基因檢測往往需要數週甚至數月,而 aHUS 對腎臟造成的傷害,卻可能在短短幾天內就變成不可逆。

哪些檢查會讓醫師開始懷疑 aHUS

aHUS 沒有一項單獨的檢查可以直接確診,因此醫師通常是根據多項線索綜合判斷。

當下列幾種異常同時出現時,就需要提高警覺:

  • 腎功能快速惡化(血清肌酸酐上升)
  • 血紅素下降,出現溶血性貧血
  • 血小板減少
  • LDH 升高
  • Haptoglobin 降低
  • 周邊血液抹片出現破碎紅血球(schistocytes

這些變化共同代表一件事──全身微血管可能正在發生血栓性微血管病變(TMA)。接下來,醫師還需要排除 TTP、感染性 HUS、自體免疫疾病等其他可能原因,才能逐步建立 aHUS 的診斷。

很多人以為罕見疾病一定很難診斷,其實真正困難的地方,不在於疾病本身,而是在於能否及早想到它。

對醫師而言,當遇到急性腎損傷合併溶血及血小板下降時,若能及早把 aHUS 納入鑑別診斷,就有機會在腎臟受到永久傷害之前介入治療。對病人而言,了解這個疾病,也能在面對不明原因的急性腎衰竭時,知道有哪些重要問題值得和醫療團隊討論。

aHUS 如何治療?從支持療法到精準治療的革命

二十年前,如果被診斷為 aHUS,醫師其實沒有太多武器。

當時主要治療包括:

  • 控制血壓
  • 輸血
  • 洗腎
  • 血漿置換(Plasma exchange, TPE

這些治療可以暫時改善病情,但並沒有真正阻止疾病持續破壞微血管

因為真正的問題不是血液裡少了什麼,而是補體系統一直失控地攻擊自己的血管。

 

為什麼以前血漿置換效果有限?

很多病人會問:我不是已經做血漿置換了嗎?血漿置換(TPE)的目的,是把患者血液中的異常補體蛋白或抗體移除,同時補充正常人的補體調節蛋白。因此,它確實可以讓部分患者的血小板回升、溶血改善。

但是,它仍有一個最大的限制:補體系統隔天又開始失控。因此很多病人即使血球數字暫時恢復,腎功能仍持續惡化。Harvard Registry 的研究就指出:接受 Plasma exchange 的患者,腎臟預後及死亡率並沒有明顯改善。

也因此,現在大家普遍認為:血漿置換是橋接治療,不是根本治療。

 

真正改變命運的是補體抑制劑

2011 年左右,第一個 C5 補體抑制劑 EculizumabSoliris® 問世。這可以說是 aHUS 治療史上最大的突破。它不像血漿置換只是「把壞東西洗掉」,而是直接把補體瀑布反應最重要的 C5 關閉。Eculizumab 就像在 C5 這裡裝上一道閘門。讓後面的攻擊全部停止。因此,它不是改善症狀,而是阻止疾病繼續發生。

 

為什麼越早治療越重要?很多人以為:「先觀察看看。」但是對 aHUS等待,往往就是腎功能流失。

J Nephrology pooled analysis 發現:若在 TMA 發作七天內開始 Eculizumab,患者的腎功能(eGFR)恢復明顯優於七天後才開始治療。這代表:腎臟不是不能恢復,而是要在還來得及之前停止補體攻擊。

因此近年的國際共識一直強調:Time is kidney越早阻止補體,保留下來的腎絲球越多。

 

補體抑制劑帶來哪些改變?

如果把治療前後相比,幾乎可以說是兩個不同時代。

一、一年內死亡或永久腎衰竭大幅下降

在沒有 Eculizumab 的年代,超過一半患者一年內死亡、需要長期洗腎、或留下永久腎損傷。這也是為什麼以前很多醫師談到 aHUS 都相當棘手。

 

二、許多病人成功停止洗腎

臨床試驗顯示,接受 Eculizumab 後,最高約 83% 原本需要透析的患者可以停止洗腎。這是以前幾乎不敢想像的結果。

 

三、血小板很快恢復正常

因為微血管不再形成新的血栓,血小板消耗停止。很多患者在治療後不久,血小板便開始快速回升。

 

四、兩年內持續維持疾病穩定

研究發現,持續接受治療後,約 95% 患者兩年內沒有再次發生 TMA也就是說,疾病真正被控制住了。

 

新一代藥物:Ravulizumab

近年第二代 C5 抑制劑,RavulizumabUltomiris®),利用 FcRn recycling 技術,半衰期約延長四倍。因此,Soliris 每兩週一次,Ultomiris 約八週一次即可維持補體抑制,一年輸注次數可由約 26 次降至約 6 次,大幅減少治療負擔。

 

補體抑制劑是不是要打一輩子?

這是目前 aHUS 最熱門,也是最具爭議的問題。答案是:不是每位病人都需要終身治療,但也不是每位病人都能安全停藥。

 

為什麼停藥有風險?停止 Eculizumab 後,TMA 復發時間非常難以預測。有人四週就復發,有人兩年後才復發,而且每一次復發,都可能再次造成不可逆的腎臟傷害。

因此,過去很多專家主張:只要能持續治療,就不要停藥。

 

最新研究:有些病人可以嘗試停藥

不過,2025 年發表於 Lancet 的英國 SETS 前瞻性研究,

開始提出新的治療策略。

研究納入的患者必須符合:

  • 已接受 Eculizumab 至少六個月
  • 疾病完全緩解
  • 血小板正常
  • LDH 正常
  • 腎功能穩定(CKD 1–3 期,eGFR >30
  • 並依據基因型決定監測頻率。

研究的重要精神並不是:大家都可以停藥。而是:挑選合適病人,在嚴密監測下,可以嘗試停藥。這代表 aHUS 已從「終身固定治療」,逐漸走向「個人化精準治療」。

 

張浤榮醫師提醒

aHUS 的治療,最大的改變並不是發明了一種新藥,而是醫學開始真正理解疾病的根源。當我們知道問題來自補體系統過度活化,治療便從「支持病人度過危機」,進步到「直接阻止疾病發生」。然而,是否開始治療、何時停藥,都必須依照患者的臨床表現、腎功能、基因風險及後續監測結果個別評估。近年的研究帶來更多希望,但也提醒我們:aHUS 的照護已進入精準醫療時代,沒有一套適用所有人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