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8月14日

醛固酮合成酶抑制劑真的能保護腎臟嗎?

 



醛固酮合成酶抑制劑真的能保護腎臟嗎?


腎臟保護的新曙光!研發中新藥 aldosterone synthase inhibitorASI)第二期臨床試驗解析

 

張浤榮醫師報導 2026/8/14


開頭提醒:本文介紹的醛固酮合成酶抑制劑(如 BI 690517)為仍在進行第三期臨床試驗中的研發新藥,目前未上市,市面尚無法購買或開立。

 

上一篇文章,我和大家介紹了近年腎臟科越來越受到重視的一個新治療方向:Aldosterone synthase inhibitorASI, 醛固酮合成酶抑制劑)。我們談到,醛固酮並不是一個單純「讓血壓升高、讓身體留住鈉」的荷爾蒙。當慢性腎臟病持續存在時,過多的醛固酮可能參與腎臟發炎、纖維化以及腎臟結構的傷害。

 

因此,即使病人已經接受ACE inhibitorARB,甚至SGLT2 inhibitor等目前重要的腎臟保護治療,腎臟仍然可能存在所謂的「剩餘風險」。也就是說:我們已經做了很多,但腎臟還是可能繼續惡化。

 

那麼,問題就來了。如果醛固酮本身是其中一個可能造成腎臟傷害的因素,能不能不要只是阻斷它的作用,而是直接減少醛固酮的製造?這就是aldosterone synthase inhibitor的概念。

 

而今天這篇文章,我想接著上一篇往下談。因為「理論上有效」是一回事,真正放到病人身上,到底有沒有效?

 

2024年發表在《Lancet》的一項第二期臨床試驗,就讓我們第一次比較完整地看到這個問題的答案。

 

一、先認識這個新藥:BI 690517,這項研究測試的是一種新的、選擇性的aldosterone synthase inhibitorBI 690517

 

它的治療概念其實很有意思。我們可以把腎臟病治療想像成在處理一間工廠。如果醛固酮是一項「產品」,傳統的礦物皮質激素受體拮抗劑(MRA)比較像是:產品已經製造出來了,我去阻斷它作用的地方。而aldosterone synthase inhibitor則更往上游:直接把製造醛固酮的生產線關小。因此,它並不是單純換一種方式做同樣的事情,而是從更上游直接降低醛固酮的產生。

 

二、這不是「什麼藥都沒吃」的病人,這一點非常重要。因為如果今天一個新藥是在完全沒有接受治療的病人身上,看到蛋白尿下降,我們可能會說:「很好,這個藥有效。」

 

但真正的臨床狀況是:如果病人已經把目前該吃的腎臟保護藥物都吃了,再加一個新藥,還有沒有額外效果?這才是這項研究真正有價值的地方。

 

研究納入的慢性腎臟病患者,eGFR介於3090 mL/min/1.73 m²之間,UACR介於2005000 mg/g,而且原本就接受ACE inhibitorARB治療。

 

總共有586位病人進入正式隨機治療,平均年齡約64歲,平均eGFR51.9 mL/min/1.73 m²,UACR中位數約426 mg/g

 

換句話說:這是一群已經有相當程度慢性腎臟病,而且已經接受標準治療的病人。研究者想知道:在既有治療之上,再加入BI 690517,能不能讓腎臟再得到一層保護?

 

三、臨床試驗數據顯示:蛋白尿真的下降了

 

研究將病人分成不同劑量的BI 6905173 mg10 mg20 mg、安慰劑,每天一次,治療14週。主要觀察的是尿液白蛋白/肌酸酐比值,也就是我們常說的:UACR

 

為什麼一直看UACR?因為蛋白尿不只是「尿液裡面有蛋白質」。對許多慢性腎臟病患者來說,蛋白尿本身就是腎臟受傷的重要表現,也是未來腎功能惡化的重要風險指標。所以當一個新藥可以明顯降低UACR,我們會非常關注。

 

結果相當漂亮。BI 690517 3 mg組,UACR下降約22%10 mg組,下降約39%20 mg組,下降約37%。相較之下,安慰劑組只有約下降3%。換句話說:BI 690517確實可以明顯降低蛋白尿。

 

而且有一個非常有趣的現象:10 mg20 mg的效果相近。也就是說,劑量增加到20 mg之後,並沒有看到蛋白尿下降效果繼續明顯增加。研究者因此認為,BI 690517的效果在大約10 mg附近效果已經趨於平穩。

 

四、研究階段的意外驚喜:是「再加上排糖藥SGLT2 inhibitor

 

如果研究只告訴我們:「BI 690517可以降低蛋白尿。」其實已經很有意思。但我認為這篇研究真正重要的地方,是它進一步問了一個更貼近現代臨床的問題:如果病人已經在使用SGLT2 inhibitor呢?

 

研究讓部分病人接受empagliflozin,之後再加入BI 690517。結果發現:

BI 690517加入empagliflozin之後,仍然可以進一步降低UACR。也就是說,SGLT2 inhibitor並沒有把BI 690517的效果抵消。反而呈現出所謂的:additive effect加成效果。

 

研究整體分析顯示,BI 690517帶來約3740%的安慰劑校正後UACR下降,而且不論單獨使用或與empagliflozin合併,效果都相當一致。這對我們來說非常重要。因為它告訴我們:不同作用機轉的腎臟保護藥物,未來可能真的可以一層一層疊加。

 

五、70%是一個很值得注意的數字

 

研究不只看「平均蛋白尿下降多少」。研究者還問:有多少病人的蛋白尿可以下降至少30%?結果發現,在BI 690517 10 mg治療下:如果單獨使用,約有51%的病人UACR下降至少30%。如果與empagliflozin合併,則約有70%的病人達到至少30%UACR下降。這是一個很漂亮的結果。

 

但在這裡,我想提醒大家一個非常重要的醫學觀念:蛋白尿下降,是好消息;但蛋白尿下降並不等於已經證明可以避免洗腎。

 

研究作者根據過去蛋白尿變化與臨床腎臟事件之間的關聯,推估這樣的蛋白尿下降可能帶來至少約30%的腎臟事件風險降低。但是這是「推估」,不是這項研究真正觀察到的結果。

 

因為這項研究只有14週。它還沒有長期追蹤病人:「到底有沒有比較少進入洗腎?」「腎功能下降速度有沒有真的變慢?」所以我們現在可以說:

這個結果非常令人期待。但還不能直接說:BI 690517已經證實可以預防洗腎。這兩句話,在醫學上差很多。

 

六、但是,腎臟科醫師看到這裡,第一個想到的是:血鉀呢?

 

因為醛固酮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功能:幫助腎臟排出鉀離子。因此,如果我們直接降低醛固酮的製造,就必須注意:血鉀會不會升高?答案是:會。

 

研究中,BI 690517組的高血鉀比例確實比安慰劑高。3 mg10%10 mg15%20 mg18%。安慰劑組則約6%。所以這個新藥並不是「沒有副作用」。

 

不過,研究也有一個讓人比較放心的地方:在所有發生高血鉀的事件中,大約86%並不需要特殊治療。BI 690517治療組中,血鉀達到6 mmol/L以上的比例約1%,因高血鉀而停藥者約4%。研究期間沒有致命性高血鉀事件。

 

所以,高血鉀確實是這類藥物必須面對的問題,但在這項短期研究中,整體風險仍在可以監測與管理的範圍。當然,未來如果是長期使用,尤其是比較嚴重的慢性腎臟病患者,高血鉀的問題仍然需要仔細地觀察。

 

七、另一個問題:會不會影響腎上腺的皮質醇?

 

這也是這類藥物非常重要的安全性問題。因為aldosterone synthase inhibitor的目標是抑制醛固酮合成。但是腎上腺還會製造另一個重要荷爾蒙:cortisol(皮質醇)。如果新藥不夠「選擇性」,理論上可能連皮質醇也受到影響。因此這項研究也特別監測cortisol。結果顯示,BI 690517治療14週後,平均早晨cortisol濃度並沒有出現明顯下降。

 

研究中確實有少數病人被研究者判定為adrenal insufficiency,但比例不高,而且部分病人的cortisol數值偏低卻沒有明顯症狀。研究作者認為仍需要更大型、長期的研究來了解這些發現的臨床意義。

 

八、為什麼eGFR會有早期下降?

 

另外一個病人可能會問的問題是:「醫師,既然是保護腎臟的藥,為什麼吃了之後初期eGFR反而可能下降?」

 

這是非常好的問題。研究中,BI 690517開始治療後,確實可以看到早期eGFR下降。但之後eGFR趨於穩定,並且在後續治療期間與安慰劑組呈現平行走勢。所以看到一開始的eGFR下降,不能馬上解讀成:「這個藥傷腎。」腎臟藥物有時候會造成早期血流動力學變化。

 

真正重要的問題是:長期追蹤後,腎功能下降速度到底有沒有變慢?而這個問題,這項14週的phase 2研究還沒有辦法回答。這也是為什麼我們需要等待後續大型臨床試驗。

 

九、這項研究告訴我們:未來可能是「多重機轉」一起保護腎臟,如果把目前的腎臟保護治療畫成一張圖,我會把它想像成好幾道防線。

 

第一道:ACE inhibitorARB,降低腎素—血管張力素系統的傷害。

 

第二道:SGLT2 inhibitor,透過不同的機轉保護腎臟。

 

第三道:Mineralocorticoid receptor antagonist,阻斷醛固酮在受體端的作用。

 

而現在出現的:Aldosterone synthase inhibitor,則是直接降低醛固酮的製造。

 

這代表我們對慢性腎臟病的治療思維,正在慢慢改變。過去可能比較像:

「哪一顆藥最好?」現在則逐漸變成:「不同藥物能不能從不同機轉,同時降低腎臟受到的傷害?」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轉變。

 

十、但這篇研究仍然有它的限制

 

第一,這是一項第二期研究,而且治療時間只有14週。所以我們還不知道長期使用BI 690517到底能不能真正延緩腎功能惡化,也還不能證明可以降低洗腎或死亡。

 

第二,研究中有高血鉀的問題。雖然多數事件沒有需要特殊處理,但如果未來使用時間更久、病人腎功能更差,血鉀仍然會是重要的監測項目。

 

第三,這項研究排除了具有MRA明確治療適應症的病人。因此BI 690517與目前MRA到底誰比較好,或者兩者是否能夠合併使用,都不能從這項研究得到答案。

 

十一、我最期待的,其實是下一個問題

 

看到這篇研究,我最關心的其實不是:「蛋白尿下降39%漂亮不漂亮?」當然漂亮。但真正重要的是下一步:蛋白尿下降之後,病人的腎功能是不是也可以因此維持得更久?也就是說:能不能讓eGFR下降得慢一點?能不能延後慢性腎臟病進入腎衰竭?能不能減少洗腎?能不能降低心血管疾病?這才是最終決定一個新藥價值的關鍵。研究作者也因此認為,aldosterone synthase inhibition值得進一步進行大型第三期腎臟結局試驗。

 

結語:期待,但不躁進,慢性腎臟病的治療,在過去二十年已經有非常大的進步。從ACE inhibitorARB,到SGLT2 inhibitor,再到非類固醇型MRA,以及現在正在發展中的aldosterone synthase inhibitor,我們正在一步一步找到更多保護腎臟的方法。腎臟病的治療,正在從「單一機轉」走向「多重機轉、層層保護」。


常問問題:

問,這顆新藥現在買得到嗎?我能不能換這個藥?

答:目前買不到,醫院也開不出來!因為藥物還在第三期臨床試驗階段。

 

問:那在等待新藥上市的這幾年,我現在該做什麼?

答:最佳策略是「把現有防線做好做滿」!與您的腎臟科醫師討論標準治療(如 ACEi/ARBSGLT2i、非類固醇型 MRA 等),配合飲食控管與血壓血糖控制,已是現階段對腎臟最好的保護。


2026年8月9日

為什麼腎絲球過濾率有兩個,我的腎功能到底是多少?

 




MDRD CKD-EPI:為什麼同一個人,eGFR 可以算出不同的答案?

 

文:張浤榮醫師

 

很多人拿到健康檢查報告,第一件事情就是找「腎功能」。

 

看到肌酸酐(Creatinine)可能還不太緊張,但看到旁邊寫著:eGFR58,心裡常常馬上冒出一個問題:「醫師,我的腎臟是不是只剩下58%?」

 

其實,這是一個很常見的誤解。eGFR 58 並不代表腎臟只剩下58%

 

eGFR estimated glomerular filtration rate,中文是「估算腎絲球過濾率」。它是一個利用血液中的肌酸酐,再搭配年齡、性別等資料,透過數學公式估算出來的腎臟過濾功能,而不是直接把腎臟拿出來測量。

 

也因此,一件很有趣、但對患者非常重要的事情就發生了:同一個人的血液檢查,如果使用不同的公式,可能得到不同的 eGFR

 

過去我們常聽到 MDRD。後來腎臟科越來越常使用 CKD-EPI。那麼,兩者到底有什麼不同?為什麼一個公式算出 eGFR 55,另一個可能變成 62?這不是「算錯」,而是估算腎功能的方法不同。

 

今天,我們用比較容易理解的方式,來談談非常重要、但一般人卻很少真正了解的問題。

 

一、先從 GFR 開始:什麼叫做腎絲球過濾率?

 

腎臟裡面有非常多微小的過濾單位,稱為「腎絲球」。血液流經腎臟之後,腎絲球會把血液中的部分物質過濾出來,接著再經過腎小管重新吸收、分泌,最後形成尿液。因此,GFR 就可以想像成腎臟「過濾血液的能力」。

 

一般而言,腎功能越好,GFR 越高;腎臟受到慢性傷害之後,GFR 可能逐漸下降。如果要非常精確地知道一個人的真正 GFR,其實可以透過特殊的外源性標記物來「直接測量」。這種 measured GFRmGFR)才是比較接近真正腎臟過濾能力的測量方法。

 

但是問題是:每一個來門診抽血的患者,難道都要做一次精密的 GFR 測量嗎?當然不可能。

 

所以臨床上,我們才發展出一套非常方便的方法:利用抽血的肌酸酐,加上患者的基本資料,透過公式來估算 GFR。這就是大家每天在健檢報告看到的:eGFR。研究也指出,雖然 measured GFR 是評估腎功能的標準方法,但日常臨床實務主要還是利用血清肌酸酐與估算公式來取得 eGFR

 

二、為什麼肌酸酐可以拿來估算腎功能?

 

這裡先認識一個重要的抽血數字:Creatinine,肌酸酐。肌酸酐主要來自肌肉代謝。正常情況下,它會進入血液,然後主要透過腎臟排出。所以,當腎臟過濾能力下降時,肌酸酐通常會慢慢上升。因此很早以前,醫師看腎功能,可能主要就是看:「Creatinine 是多少?」

 

但是很快就發現一個問題。同樣是肌酸酐 1.2 mg/dL:一位20多歲、肌肉量較多的男性,和一位80多歲、肌肉量明顯減少的女性,所代表的腎功能可能完全不同。所以不能只看肌酸酐。我們必須把:年齡、性別、肌酸酐等資訊放在一起。於是,數學公式就出現了。

 

三、MDRD:腎臟科歷史上非常重要的一步

 

早期臨床上非常常使用的是:MDRD equationMDRD Modification of Diet in Renal Disease 的縮寫。它利用血清肌酸酐與患者的年齡、性別等資訊,估算腎絲球過濾率。

 

MDRD 的出現是一個很重要的進步。因為它讓醫師不再只是看「肌酸酐幾點幾」,而可以進一步用一個比較標準化的方式來估算腎功能。

 

慢性腎臟病的分期,也因此逐漸與 eGFR 建立非常密切的關係。不過,MDRD 並不是完美的公式。

 

其中一個重要問題就是:當一個人的腎功能其實還不錯時,MDRD 可能把 GFR 算得比較低。這一點,在後來的研究中越來越受到注意。

 

四、CKD-EPI 的出現:是不是可以算得更準?

 

2009 年,Chronic Kidney Disease Epidemiology CollaborationCKD-EPI 發表了新的 GFR 估算公式。這就是大家現在常聽到的:CKD-EPI equation,它與 MDRD 使用的基本資訊相當接近,但研究團隊希望改善 MDRD 在較高 GFR 範圍的估算能力。

 

CKD-EPI 原始公式的建立與驗證,使用了大約 12,000 人、來自26個研究的資料,而且實際測量 GFR 的範圍比建立 MDRD 的資料庫更廣。這讓 CKD-EPI 在較高腎功能範圍的估算表現更精確。因此,CKD-EPI 的出現,其實是在回答一個很重要的問題:「我們能不能不要只把腎功能估算出來,而是把它估算得更接近真正的 GFR?」

 

五、最有趣的地方:換公式,很多人的「腎功能分期」會改變

 

這也是這篇研究最值得一般民眾了解的地方。假設某一個人用 MDRD 算出:eGFR 55,按照分類,他可能會落在一個比較低的腎功能區間。但如果換成 CKD-EPIeGFR 63,他的分類就可能不一樣。這個人是不是突然「腎臟變好了」?當然不是。他的腎臟沒有在五分鐘之內突然恢復。

 

只是:我們用另一個我們認為更適合的公式重新估算了一次。所以,這個現象叫做:Reclassification,重新分類。這也是 MDRD CKD-EPI 比較中非常重要的概念。

 

六、為什麼 CKD-EPI 常常會把 eGFR 算得比較高?

 

使用 CKD-EPI 後,較年輕的人、女性以及白種人,較容易被重新分類到較高的 eGFR 類別。而且這並不是單純「把數字加高」。研究發現,那些被 CKD-EPI 重新分類到較高腎功能區間的人,後續臨床結果的風險也比較低。

 

換句話說:CKD-EPI 把某些人的 eGFR 從比較低的區間重新分類到比較高的區間,似乎更符合這些人真正的臨床風險。這就是「公式比較準」真正重要的意義。

 

不是因為:「CKD-EPI 算出來比較高,所以 CKD-EPI 比較好。」而是因為:「CKD-EPI 算出來的結果,與患者後續真正發生疾病的風險比較一致。」這兩件事情差很多。

 

七、NHANES 研究,更讓這件事情變得有意思,美國 NHANES III 資料進行的研究。研究總共有 16,010 位成年人,而且追蹤時間非常長,中位數達到 14.3 年。研究期間共有3,620人死亡,其中1,540人死於心血管疾病。

 

研究者把同一批人分別用 MDRD CKD-EPI 估算腎功能,再看:誰後來死亡?誰發生心血管疾病死亡?

 

結果發現:CKD-EPI 的風險分類能力優於 MDRD。其中一個非常值得注意的結果是:原本用 MDRD 算出 eGFR 3059 的人,有 19.4% 在換成 CKD-EPI 後,被重新分類到 6089

 

而這些被重新分類到較高 eGFR 的人,後續全因死亡風險較低,調整後 hazard ratio 0.53;心血管死亡風險也較低,HR 0.51

 

換句話說:原本被 MDRD 歸類為比較差腎功能的人,其中一部分換成 CKD-EPI 後,顯示出其實風險沒有想像中那麼高。這就是 CKD-EPI 的一個重要價值:降低「誤把腎功能正常或風險較低的人,分類成高風險」的機會。

 

八、但是也有人會被 CKD-EPI「往下分類」

 

是不是所有人換成 CKD-EPIeGFR 都會變高?不是。

 

研究中也有一小部分人會被重新分類到比較低的 eGFR。而且非常有意思的是:被重新分類到比較低腎功能區間的人,後續死亡風險反而比較高。

 

在這份 NHANES 研究中,從 MDRD eGFR 6089,被 CKD-EPI 重新分類到3059的人,調整後全因死亡風險較高,HR約為 1.31;心血管死亡也呈現類似方向。

 

這代表什麼?代表 CKD-EPI 的價值並不是:「把大家的腎功能算得比較高。」而是:「重新分類之後,風險分層變得比較合理。」這才是真正重要的地方。

 

九、研究結果有多大影響?

 

整體來看,NHANES 研究發現:26.9% 的人被 CKD-EPI 重新分類到較高的 eGFR 類別,而 2.2% 被重新分類到較低類別。而 CKD-EPI 對全因死亡與心血管死亡的風險分類,都有明顯改善。

 

 

CKD-EPI 不只是「換一條公式」,而是有研究證據支持它在預測長期健康風險方面,比 MDRD 提供更好的分類。

 

十、所以 MDRD 是錯的嗎?不是。這一點非常重要。MDRD 並不是錯誤公式。它在腎臟醫學歷史上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,而且使用了非常長的時間。

 

比較適合的說法是:MDRD 是一個重要的前代公式,而 CKD-EPI 是後來為了改善估算精準度而發展出來的公式。就像以前我們用解析度比較低的照相機,後來發明更高解析度的相機。

 

我們不會說:「以前的相機是假的。」而是:「現在的技術更進步了。」

 

十一、但有一件事情特別想補充給讀者的地方,早期討論CKD-EPI文章是在 2012 年發表的,當時使用的是早期的 2009 CKD-EPI equation

但是腎臟醫學近年間又進步了。2021 年,CKD-EPI 又推出新的 CKD-EPI 2021 equation。最重要的改變之一就是:不再使用種族參數 race coefficient

 

目前 NKF 建議成人使用 2021 CKD-EPI creatinine equation,而這個公式主要使用:血清肌酸酐、年齡、性別來估算 eGFR,不再把種族 race 放入公式。

 

KDIGO 2024 指引也明確指出,計算 eGFR 時應避免使用種族參數 race2021 CKD-EPI creatinine equation 已移除 race coefficient

 

所以,如果讀者看到十多年前的研究寫著:CKD-EPI 包含 race不要覺得奇怪。那是當時的公式。今天的 CKD-EPI 已經進一步更新。

 

十二、所以今天看到 eGFR,應該問哪一個問題?

 

如果你今天拿到健檢報告,上面寫:eGFR 58,我反而不希望你第一個問題是:「我是不是快洗腎了?」

 

我會希望你先問:「這個 eGFR 是用哪一個公式算的?」因為不同年代、不同醫院、不同實驗室,可能使用不同公式。

 

更重要的是:不要直接把不同公式算出來的 eGFR 當成完全相同的數字來比較。

 

尤其如果你的醫院在某個時間點更換了 eGFR 計算公式,報告上的數字可能會出現變化。這並不一定代表你的腎臟在那一天突然惡化或突然改善。有可能只是:計算方法換了。

 

美國國家腎臟基金會(NKF)也提醒,當實驗室從舊公式轉換到 CKD-EPI 2021 時,大部分患者的新舊數值相近,但部分患者,尤其在較高 eGFR 或較年輕成人,可能出現超過10%的差異,因此新舊數值不宜毫無解釋地直接當成同一條時間序列比較。

 

十三、eGFR 也不是永遠都準確

 

這裡還有另外一個非常重要的觀念:eGFR 是「估算」,不是「實際測量」。所以它一定會有誤差。

 

肌酸酐本身受到肌肉量影響。例如:肌肉量非常少的人:老年人、肌肉萎縮患者、截肢患者、肌肉量非常大的健身者、某些特殊飲食狀況,都可能讓「肌酸酐」與真正 GFR 之間的關係變得比較不典型。

 

NKF 也指出,當肌酸酐不是一個可靠的 GFR 指標時,可以考慮使用 cystatin C(胱蛋白C),而同時使用 creatinine + cystatin C 所估算的 eGFR,通常比單獨使用其中一個指標更準確。但是檢測cystatin C成本約為檢測肌酸酐的五倍,通常健保門診非必要不會納入。

 

 

十四、最後,不要只看一次 eGFR,要看「趨勢」

 

假設今天你的 eGFR 是:58。這個數字本身很重要。但我真正想知道的是:去年是多少?三年前是多少?五年前是多少?

 

如果你的數字是:60 59 58 58 57,那是一種情況。

 

如果是:90 80 70 60 50,那完全是另一種情況。

 

所以腎臟科醫師不會只看:「現在是多少?」還會看:「正在往哪裡走?」

這也是近年腎臟醫學越來越重視 eGFR slope 的原因。

 

我們真正希望知道的,不只是患者「現在還剩多少腎功能」,而是:腎功能每年下降多少?如果透過治療,可以讓這條下降曲線變得比較平緩,那才是慢性腎臟病治療真正重要的目標。

 

結語:一個 eGFR,不是腎臟的「判決書」,從 MDRD CKD-EPI,其實反映了腎臟醫學重要的進步:我們不再滿足於「有一個數字就好」。

 

我們希望:這個數字更準確。這個數字更能反映真正的腎功能。這個數字更能預測未來的風險。

 

早期的 MDRD 是重要的里程碑;2009 CKD-EPI 進一步改善了 GFR 的估算,研究顯示它在較高 GFR 範圍尤其具有優勢,也能改善患者的風險重新分類。

 

下次看到健檢報告上的 eGFR,希望大家不要只盯著那個數字緊張。你可以問自己三個問題:

 

第一:這個 eGFR 是用哪一種公式算的?

第二:我的尿蛋白是多少?

第三:和過去幾年的腎功能相比,我的 eGFR 是穩定,還是在下降?

 

因為真正重要的,不只是:「我的腎功能現在是多少?」而是:「這個數字有多可靠?」以及更重要的:「我的腎功能正在往哪裡走?」

 

對慢性腎臟病而言,我們真正努力的目標,不是讓報告上的某一個數字看起來漂亮。而是:盡可能讓腎功能維持得久一點,讓腎功能下降得慢一點。

 

 

參考資料

1.        AJKD Blog. MDRD versus CKD-EPI: Do We Have a Winner? May 29, 2012.

2.       Shafi T, et al. Comparing the association of GFR estimated by the CKD-EPI and MDRD study equations and mortality: the third national health and nutrition examination survey (NHANES III). BMC Nephrology. 2012;13:42.

3.       Inker LA, et al. 2021 CKD-EPI creatinine and creatinine-cystatin C equations. 目前 NKF 建議成人使用不含 race coefficient CKD-EPI 2021 equation

4.       KDIGO 2024 Clinical Practice Guideline for the Evaluation and Management of Chronic Kidney Disease.


2026年8月8日

醛固酮不只是讓血壓升高:它可能正在悄悄推動腎臟功能惡化


 

文/張浤榮醫師整理 2026/8/8

 

很多腎臟病患者來門診時,最在意的問題通常是:「醫師,我的肌酸酐又升高了,腎功能是不是越來越差?」或者:「我已經吃了兩、三種降血壓藥,為什麼血壓還是控制不好?」這兩個問題看起來不太一樣,但在腎臟科醫師眼中,有時候背後可能牽涉到同一套生理系統—腎素-血管張力素-醛固酮系統(RAAS)。

 

而今天想談的,就是這個系統裡一個非常重要、卻常常被忽略的荷爾蒙:醛固酮(aldosterone)。

 

最近的腎臟與高血壓研究,開始更加重視醛固酮在慢性腎臟病(CKD)惡化的角色。它不只是「幫助身體留住鈉、水分」的荷爾蒙;當醛固酮長期過度活化時,可能同時影響血壓、腎臟纖維化、蛋白尿、發炎、氧化壓力以及心血管疾病。

 

更令人期待的是,現在已經有新一代藥物直接針對「醛固酮的製造」進行抑制。部分早期臨床試驗已經看到,這類藥物不只可以降低血壓,也可能降低蛋白尿,並且有望成為未來慢性腎臟病治療的重要拼圖。

 

這篇文章,我想用比較簡單的方式,帶大家了解:為什麼醛固酮會影響腎臟?為什麼有些高血壓特別難控制?而未來腎臟病治療,為什麼可能會更直接地「關掉醛固酮的水龍頭」?

一、先從一個大家都熟悉的問題開始:為什麼血壓會高?

 

人體其實非常努力地維持血壓穩定。

 

當身體覺得血壓下降、血液循環不足,腎臟會啟動一套重要的調節機制,也就是腎素-血管張力素-醛固酮系統(RAAS)。簡單來說,可以把它想成身體的一套「升壓與保水系統」。

 

腎臟釋放腎素(renin),接著經過一連串反應產生血管張力素 IIangiotensin II),最後刺激腎上腺產生醛固酮。醛固酮最重要的任務之一,就是告訴腎臟:「把鈉留住。」,鈉留下來之後,水也會跟著留下來,體內的血容量增加,血壓也就比較容易維持。因此,從演化的角度來說,醛固酮其實是非常重要的「救命荷爾蒙」。

 

問題是:如果這套系統長期開得太強呢?原本是為了維持血壓與體液平衡的機制,久而久之,可能反過來成為心臟與腎臟的負擔。

 

二、醛固酮到底在腎臟做什麼?

 

醛固酮主要作用在腎臟的遠端腎元(distal nephron),特別是集合管中的細胞。它會透過礦物皮質素受體(mineralocorticoid receptorMR),增加腎臟對鈉離子的再吸收,同時促進鉀離子排出。所以大家可以把醛固酮想成一個「鈉水管理員」。

 

醛固酮 ↑ → 鈉再吸收 ↑ → 水分留住 → 血容量增加 → 血壓上升

 

另一方面,鉀離子的排出也會增加。這就是為什麼在典型的醛固酮過多狀態,例如原發性醛固酮增多症(primary aldosteronism),患者可能出現:高血壓、低血鉀、體液增加。

 

而醛固酮本身是RAAS的重要組成分,參與血壓與體液調節。附件資料也特別強調,醛固酮透過礦物皮質素受體調節遠端腎元的鈉、鉀等離子運輸。

 

但是,醛固酮的問題不只在「留鈉」。這才是今天真正重要的重點。

 

三、醛固酮太多,傷腎的不只是高血壓

 

過去我們比較容易把醛固酮理解成:

 

「醛固酮太多 → 血壓變高 → 高血壓傷腎。」

 

這個觀念沒有錯,但現在我們知道,事情沒有這麼簡單。過多的醛固酮可能同時伴隨:鈉滯留、氧化壓力、發炎、DNA損傷以及血管重塑。這些變化可能進一步造成:腎臟纖維化、蛋白尿、慢性腎功能受損、左心室肥厚

心肌缺血、心房顫動等心血管問題。

 

所以我在門診跟患者解釋時,會把它想成:醛固酮不是只有「把血壓推高」這一條路傷害腎臟。它可能像是同時打開了好幾個傷害腎臟的開關。

 

四、甚至血壓沒有非常高,也不能完全忽略醛固酮

 

我們以前比較容易認為:「只有明顯高血壓的人,才需要關心醛固酮。」但現在的研究方向並不是這麼簡單。

 

醛固酮失調可能是一條連續光譜(spectrum)。一端可能是血壓正常,另一端則是明顯的原發性醛固酮增多症;在中間,還可能存在一些「血壓輕度升高、但是越來越難控制」的患者。

 

換句話說:醛固酮異常不一定一開始就表現成典型的疾病。有些人可能只是:「以前一顆藥就可以控制血壓,現在需要兩顆。」再過幾年變成:「三種藥還是不夠。」這時候,我們就需要開始思考:是不是身體的升壓系統過度活化了?

 

五、什麼叫「難控制的高血壓」?

 

在腎臟科門診,這是一個很常見的問題。有些患者已經非常努力:少鹽、減重、運動,也按時吃藥。但是血壓仍然偏高。甚至需要三種以上降血壓藥物。這類患者,我們稱為頑固型高血壓(resistant hypertension)。而醛固酮就是其中值得注意的機制之一。

 

新的醛固酮合成抑制劑新藥,包括 baxdrostatlorundrostatvicadrostat 等藥物。這些藥物與傳統的治療思維有一個很大的不同:不是只把醛固酮的「作用」擋住,而是直接減少醛固酮的製造。這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新方向。

 

六、傳統藥物是在「擋受體」,新藥則嘗試「關掉水龍頭」

 

我們先把兩種策略簡單化。目前大家比較熟悉的礦物皮質素受體拮抗劑(MRA),例如:spironolactoneeplerenonefinerenone,主要是在醛固酮作用的下游,阻斷礦物皮質素受體(MR)。也就是:醛固酮已經出來了,但是我們把它要工作的「插座」堵住。

 

而新一代的醛固酮合成酶抑制劑(aldosterone synthase inhibitors),則是更往前一步。它們直接針對醛固酮合成過程中的重要酵素 CYP11B2,降低醛固酮的生成。也就是:不只是把插座堵住,而是想辦法從源頭把「水龍頭」關小。這也是為什麼近年這一類藥物受到腎臟科與高血壓醫學界高度關注。

 

七、研究真的有效嗎?先看血壓

 

我們先不要談太複雜的腎臟指標。最直接的問題就是:血壓有沒有下降?

答案是:目前幾項研究的結果相當令人期待。

 

BaxHTN Phase 3 研究為例,研究納入794位血壓控制不佳的患者。這些患者即使已經使用至少兩種降血壓藥物,仍然存在未控制的高血壓。

 

研究比較baxdrostat與安慰劑。結果發現,在12週時:baxdrostat 1 mg組,相較安慰劑,收縮壓差異約 8.7 mmHgbaxdrostat 2 mg組,相較安慰劑,差異約 9.8 mmHg,而且統計上都達到顯著差異。這個幅度其實不算小。如果一個原本160 mmHg的患者,能夠穩定下降接近10 mmHg,臨床意義相當值得注意。

 

八、在真正「很難控制」的高血壓患者,效果也值得期待

 

另一項 Bay24 Phase 3研究,則特別針對頑固型高血壓患者。研究共有217人,這些患者已經使用至少三種降血壓藥物,但血壓仍然沒有控制好。

 

使用baxdrostat 2 mg之後,24小時動態血壓監測的結果顯示:相較於安慰劑,24小時收縮壓下降約14.0 mmHg。這是一個相當明顯的差異。

 

另一項 Launch-HTN Phase 3研究則評估lorundrostat。研究納入1,083名血壓控制不佳的患者,部分患者甚至屬於頑固型高血壓。在第6週時,lorundrostat組的收縮壓變化約為:16.9 mmHg;而相較於安慰劑的差異約為:9.1 mmHg

 

所以從目前的研究來看,直接降低醛固酮生成,確實可能成為治療高血壓的新策略。

 

九、但是身為腎臟科醫師,我們更關心另一件事情:腎臟呢?

 

如果一個藥物只是降血壓,我們會說它是一個新的降血壓藥。但如果它同時可以:降血壓+降低蛋白尿+保護腎功能,那就完全是另一個故事了。

 

這也是為什麼現在醛固酮合成抑制劑的研究逐漸往CKD患者發展。

 

一項baxdrostat的第二期研究納入192位慢性腎臟病患者。這些患者具有:eGFR 25–75 mL/min/1.73 m²,尿白蛋白/肌酸酐比(UACR≥100 mg/g,收縮壓140180 mmHg,而且已經穩定使用ACEiARB至少4週。也就是說,這並不是單純的高血壓患者,而是真正具有慢性腎臟病與蛋白尿的族群。

 

這代表研究者已經開始問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:如果我們降低醛固酮,能不能不只是降低血壓,而是進一步減少腎臟受到的傷害?

 

十、另一個值得注意的指標:蛋白尿

 

對腎臟科醫師來說,蛋白尿是一個非常重要的「腎臟健康警報」。很多慢性腎臟病患者可能沒有任何症狀,但是尿液中已經出現白蛋白。如果長期存在大量蛋白尿,通常代表腎臟的過濾屏障受到傷害,也往往與腎功能惡化風險增加有關。

 

因此,任何新藥如果能降低UACR,都會受到腎臟科醫師重視。

 

有個vicadrostat研究,共納入586CKD患者,研究同時評估vicadrostat單獨使用,以及與SGLT2抑制劑empagliflozin合併使用的效果。

 

研究結果顯示,在第14週時,vicadrostat可明顯降低UACR。不同劑量的結果大致為:3 mgUACR約下降20%10 mgUACR約下降37%20 mgUACR約下降35%,而且在合併empagliflozin的患者中,也可以看到UACR下降。

 

這讓我們看到另一個很有趣的未來方向:腎臟病治療可能不是「一種藥取代另一種藥」,而是不同機轉的藥物一起合作。

 

十一、但新藥不是「越強越好」,高血鉀仍然要小心

 

這裡需要提醒大家。任何影響醛固酮系統的藥物,都不能只看「血壓下降多少」或「蛋白尿下降多少」。我們還必須注意安全性。

 

因為醛固酮本身會幫助腎臟排出鉀離子。如果我們抑制醛固酮生成,理論上就可能讓鉀離子排出減少,因此:高血鉀(hyperkalemia)是重要的監測項目。在vicadrostat研究中,也確實觀察到高血鉀事件,而且不同劑量之間有所差異。

 

因此,如果未來這類藥物真正進入慢性腎臟病的常規治療,我認為患者一定不能抱著:「這是保護腎臟的藥,所以吃了就不用管。」這種想法。

 

正確的觀念應該是:越是具有腎臟保護潛力的藥物,越需要按照腎功能、血鉀、血壓等狀況個別調整。

 

十二、我們正在進入「慢性腎臟病多重治療」的時代

 

如果把過去與現在的腎臟病治療比較,就會發現一個很大的改變。以前治療CKD,很容易集中在:控制血壓、控制血糖、低鹽飲食。這些當然仍然非常重要。

 

但現在我們已經知道,慢性腎臟病的惡化往往不是單一原因。所以現在的腎臟保護策略,可能同時包含:

RAAS相關治療

SGLT2抑制劑

適當的血壓控制

血糖控制

降低蛋白尿

心血管風險管理

特定患者使用MRA

未來可能加入醛固酮合成抑制劑

 

也就是說:我們不再只是「等腎功能下降再處理」,而是想辦法從不同路徑一起減慢腎臟惡化。這也是現代腎臟醫學最重要的進步之一。

 

十三、那麼是不是每個腎臟病患者都應該吃醛固酮抑制劑?不是。這一點非常重要。

 

瞭解醛固酮在CKD與高血壓中的重要性之後,目前醛固酮合成抑制劑正在進行的多項臨床研究。其中部分研究仍屬於第二期或第三期臨床試驗階段,因此我們不能把「研究結果」直接等同於「每個患者現在都應該使用」。對患者來說,真正重要的是理解:

 

未來的治療可能更加精準。不是看到腎功能不好,就全部使用同樣的藥。

 

而是醫師會根據:血壓、尿蛋白/尿白蛋白、eGFR、血鉀、糖尿病狀況、心血管疾病、目前使用的藥物、是否存在醛固酮相關異常,來決定治療策略。

 

十四、「醛固酮不是越低越好,而是要適當」,這一點非常值得強調。

 

人體需要醛固酮。醛固酮太少,可能造成:低血壓、高血鉀、低鈉血症。

 

而醛固酮太多,則可能與:高血壓、低血鉀、腎臟與心血管傷害有關。

 

因此真正的概念不是:「醛固酮是壞東西。」而是:「醛固酮需要維持在適當的範圍。」

 

醛固酮失調是一個連續光譜;原發性醛固酮增多症只是其中較極端的一端,而不良結果也可能與其他程度的醛固酮異常有關。這個觀念其實非常重要。

 

十五、未來腎臟治療,可能從「阻斷」走向「精準調控」

 

身為腎臟科醫師,非常期待這一類研究的後續發展。因為過去我們對RAAS的治療,主要是阻斷血管張力素或阻斷醛固酮的受體。現在則出現另一個新的思考:能不能更精準地降低醛固酮本身的生成?

 

目前的研究已經讓我們看到:第一,醛固酮與高血壓有密切關係,尤其是在控制不佳或頑固型高血壓患者。

 

第二,醛固酮可能直接參與腎臟傷害,除了血壓之外,還可能牽涉氧化壓力、發炎、血管重塑與纖維化。

 

第三,醛固酮合成抑制劑確實具有降血壓效果,baxdrostatlorundrostat的第三期研究,都看到具有臨床意義的血壓下降。

 

第四,在CKD患者中,也開始看到降低蛋白尿的訊號,vicadrostat研究顯示UACR可以明顯下降。

 

第五,安全性仍然非常重要,尤其是慢性腎臟病患者常常本身就有高血鉀風險,因此血鉀監測不可忽略。

 

寫在最後:腎臟病治療的下一步,可能是「更精準地阻止腎臟惡化」,很多患者來看診時,會問:「醫師,我的腎功能現在已經不好了,還有辦法救嗎?」

 

醫師的回答通常是:慢性腎臟病最重要的,不是等到腎臟完全壞掉之後才想辦法,而是在還有腎功能的時候,盡可能把惡化速度降下來。這也是為什麼我們一直強調血壓、糖尿病、蛋白尿與生活型態的控制。

 

而現在,科學家又逐漸發現另一個重要角色—醛固酮。它原本是維持生命不可或缺的荷爾蒙,但是當它長期過度活化時,可能從「救命角色」變成「傷害腎臟的幫手」。更令人期待的是,新一代醛固酮合成抑制劑已經開始進入臨床研究的重要階段。

 

從目前資料來看,它們除了降低血壓之外,也可能降低蛋白尿,並且有機會成為未來CKD治療的新武器。

 

但我也要提醒大家:「新藥有希望」不代表「現在每個人都需要使用」。

 

醫學真正的進步,不是藥物越多越好,而是我們越來越了解:哪一位患者,需要哪一種治療;什麼時候開始;使用多少劑量;以及如何在療效與安全性之間取得平衡。

 

對腎臟病患者而言,我認為這才是未來最值得期待的方向。

 

我們不只是希望患者「不要洗腎」。我們更希望能夠在腎功能還沒有大幅下降之前,就找到造成腎臟惡化的重要機制,提早介入、減慢腎功能下降的速度,讓患者可以更久維持自己的腎臟功能。而醛固酮,可能正是這場「延緩腎臟老化」戰役中,下一個非常重要的治療標的。

 

腎臟疾病的治療,正在從「控制數字」,逐漸走向「理解機轉、精準治療」。

 

📌 張浤榮醫師的小提醒

 

如果您有慢性腎臟病、蛋白尿、糖尿病、高血壓,尤其是需要三種以上降血壓藥仍然控制不佳的情況,建議與您的醫師討論是否需要進一步評估血壓控制的原因,以及目前的腎臟保護治療是否完整。

 

不要只看一次肌酸酐,也不要只看一次血壓。

 

腎臟病的治療,是一場長期的戰爭。

 

我們真正要做的,是看見腎功能下降的「速度」,找出背後的原因,並且盡可能在還來得及的時候,把速度慢下來。

 

保護腎臟,不只是讓肌酸酐今天不再上升;而是希望十年後,您的腎臟還能繼續工作。

 

資料來源: KDIGO: The Role of Aldosterone in Kidney Function Declin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