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8月7日

什麼是 aHUS?為什麼有人突然洗腎?


 

什麼是 aHUS?為什麼有人突然洗腎?

 

腎功能急速惡化不一定都是慢性腎臟病所致,aHUS(非典型溶血性尿毒症症候群) 就是一種需要高度警惕的腎臟急症。日前(2026/8/5)我於內科部 Grand Round 提出專題討論,期盼提升大家對此急症的認知。

 

當一個原本健康的人,短短幾天內突然出現疲倦、臉色蒼白、尿量減少,甚至腎功能急速惡化到需要洗腎,你會想到什麼疾病?

 

多數人會聯想到急性腎炎、感染、藥物副作用,甚至免疫疾病。但其實,還有一種非常罕見、卻攸關生命的疾病──非典型溶血性尿毒症候群(atypical Hemolytic Uremic Syndrome,簡稱 aHUS)。

 

雖然它屬於罕見疾病,但如果沒有及時診斷與治療,短時間內就可能造成不可逆的腎臟損傷,甚至危及生命。相反地,只要及早辨識並使用針對補體系統的治療,許多病人的腎功能甚至有機會恢復,不必終身依賴洗腎。

 

希望透過這篇文章,帶大家認識這個陌生卻重要的疾病。

 

一位令人印象深刻的病人

 

幾年前,一位四十多歲女性因為血尿、噁心、嘔吐及全身倦怠來到急診。

 

抽血結果令人吃驚:腎功能已經嚴重惡化、血紅素明顯下降、血小板減少、溶血指數(LDH)升高、周邊血液抹片可見破碎紅血球(schistocytes

 

短短幾天,她便因急性腎衰竭開始接受血液透析(洗腎)。一開始醫療團隊懷疑是自體免疫疾病、感染,甚至血液疾病,但經過一連串檢查後,答案都是否定。

 

最後,根據臨床表現與檢查結果,診斷為 aHUS,並接受補體抑制治療。

 

這個案例提醒我們:有些急性腎衰竭並不是腎臟本身出了問題,而是全身微血管正在遭受攻擊。

 

aHUS 到底是什麼?aHUS 是一種因為補體系統(Complement system)失去控制所引起的罕見疾病。

很多人第一次聽到「補體」這兩個字。其實可以把補體想像成人體免疫系統中的一支「特種部隊」。平時,它默默巡邏,當細菌、病毒入侵時,就會立刻發動攻擊,把外來敵人消滅。但是,任何武器如果失去控制,都可能誤傷自己。

 

aHUS 正是如此。患者體內的補體系統持續被活化,即使沒有感染,也不停攻擊自己的血管內皮細胞,造成微小血管受傷,形成許多細小血栓,醫學上稱為血栓性微血管病變(Thrombotic MicroangiopathyTMA)。

 

為什麼腎臟最容易受傷?人體所有器官都有微血管。但是腎臟每天要過濾約 180 公升的血液,裡面充滿密密麻麻的微血管,因此成為最容易受到攻擊的器官。當這些微血管被血栓堵住後:血液流不進去,腎臟細胞開始缺氧,腎絲球失去過濾能力,腎功能快速下降。

 

因此,許多 aHUS 患者第一次發病時,就是因為急性腎損傷(Acute Kidney Injury, AKI)而就醫。不過,aHUS 並不是單純的腎臟疾病。由於全身微血管都可能受到影響,因此心臟、腦部、肺臟、腸胃道等器官也可能出現併發症。

 

補體失控,究竟發生了什麼?正常情況下,人體的補體替代路徑(Alternative pathway)一直維持低程度活化,就像汽車引擎保持怠速。然而,人體同時也設有許多「煞車系統」,包括 CFHCFIMCP 等補體調節蛋白,負責避免補體過度活化。

 

aHUS 患者身上,這套煞車可能因基因變異或抗體干擾而失效,導致補體一路失控,持續攻擊血管內皮。結果就是:

微血管受傷 → 血小板聚集 → 微血栓形成 → 紅血球被切碎 → 腎臟與其他器官受損。

 

為什麼叫做「非典型」?很多人看到「非典型」三個字,都以為是不典型症狀。其實不是。「典型 HUS」通常是因感染會產生志賀毒素的大腸桿菌(Shiga toxin-producing E. coli)所引起,多發生於兒童腹瀉之後。

 

aHUS 並不是由細菌毒素造成,而是補體調控異常,因此醫學上稱為「非典型」溶血性尿毒症候群。

 

此外,臨床上還需要與另一種疾病──血栓性血小板減少性紫斑症(TTP)區分,因此醫師通常會安排 ADAMTS13 活性檢測,以及相關感染檢查,以協助診斷區分。

 

Part 2:不是只有基因!哪些人容易得到 aHUS

在上一段文章中,我們提到 aHUS 是一種因補體系統失去控制,造成全身微血管受損的疾病。很多讀者看到這裡,第一個問題通常是:

「既然是補體異常,那是不是遺傳疾病?」答案是:有可能,但不完全是。

目前醫學研究發現,大約 5060% 的患者可以找到與補體調控相關的基因變異,但仍有將近40% 的患者,即使接受完整基因檢測,也找不到已知的致病基因。**因此,基因檢測正常,並不能排除 aHUS。這也是近年國際指引一再強調的重要觀念:aHUS 的診斷應以臨床表現為主,而不是等待基因報告。

 

基因就像「天生體質」,真正發病還需要一個導火線

我常向病人這樣比喻。有些人天生就帶著比較敏感的補體系統,就像家裡裝了一套容易誤觸的警報器。平常一切正常,但當遇到某些刺激時,警報器便會全面啟動,而且停不下來。這些刺激,在醫學上稱為 Complement-amplifying conditionsCACs),也就是「補體放大因子」。它們並不是疾病真正的原因,而是誘發疾病發作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
 

哪些情況可能誘發 aHUS

目前已知許多臨床情境都可能成為誘發因素,包括:

  • 嚴重感染
  • 懷孕及產後
  • 惡性高血壓
  • 腎臟移植
  • 某些免疫疾病
  • 大型手術
  • 部分抗癌藥物或免疫藥物

對大多數人而言,這些情況只是身體的一次挑戰;但對補體調控功能異常的人來說,卻可能讓補體系統完全失控,進而引發 aHUS

因此,醫師看到上述情況合併急性腎損傷、溶血及血小板下降時,就會提高警覺,思考是否存在補體誘發的阻塞性微血管病變( TMA)

 

懷孕結束後,病情卻沒有改善?

懷孕相關的 aHUS 是近年越來越受到重視的疾病。

一般而言,妊娠毒血症(Preeclampsia)或 HELLP syndrome 在分娩後,多數病人的血小板、肝功能及腎功能會逐漸改善。

但是,如果分娩超過 48 小時後,血小板仍持續下降、腎功能持續惡化,或 TMA 沒有改善,醫師便必須高度懷疑是否為 pregnancy-associated aHUS,而不能只認為是產科併發症尚未恢復。這個觀念十分重要,因為若延誤診斷,患者可能在短時間內進展至永久性腎臟損傷。

 

高血壓,也可能不是單純高血壓

另一個容易被忽略的情況是惡性高血壓(Malignant hypertension)。

很多人會認為:「腎功能不好,是因為血壓太高。」

但近年的研究發現,部分病人其實是 aHUS 導致 TMA,進一步引起惡性高血壓;也有些病人是在惡性高血壓的情境下,誘發了補體失控。

臨床上,如果血壓已經控制下來,腎功能卻持續惡化,合併血小板下降、乳酸去氫酶(LDH)升高、破碎紅血球增加等 TMA 表現,就不能只歸咎於高血壓,而應進一步評估是否為 aHUS

 

腎臟移植後,也可能發生

aHUS 並不只發生在原生腎臟。部分病人在接受腎臟移植後,仍可能因補體異常而出現新的 TMA,造成移植腎功能快速惡化。如果停用可能相關的免疫抑制藥物後,TMA 仍持續存在,就必須考慮是否為 transplant-associated aHUS

因此,對曾經罹患 aHUS、或具有高風險補體基因變異的患者而言,移植前後都需要完整的風險評估與治療規畫。

 

基因正常,就可以放心嗎?

這是門診最常被問到的問題之一。答案是:不能。

目前已知的補體相關基因,只能解釋部分病例。

隨著研究進展,新的致病基因仍持續被發現,因此今天的「基因正常」,很多時候只是代表目前的醫學還沒有找到原因,而不是患者真的沒有補體異常。

也因此,國際專家一致認為:是否開始治療,不應等待基因報告。

因為基因檢測往往需要數週甚至數月,而 aHUS 對腎臟造成的傷害,卻可能在短短幾天內就變成不可逆。

哪些檢查會讓醫師開始懷疑 aHUS

aHUS 沒有一項單獨的檢查可以直接確診,因此醫師通常是根據多項線索綜合判斷。

當下列幾種異常同時出現時,就需要提高警覺:

  • 腎功能快速惡化(血清肌酸酐上升)
  • 血紅素下降,出現溶血性貧血
  • 血小板減少
  • LDH 升高
  • Haptoglobin 降低
  • 周邊血液抹片出現破碎紅血球(schistocytes

這些變化共同代表一件事──全身微血管可能正在發生血栓性微血管病變(TMA)。接下來,醫師還需要排除 TTP、感染性 HUS、自體免疫疾病等其他可能原因,才能逐步建立 aHUS 的診斷。

很多人以為罕見疾病一定很難診斷,其實真正困難的地方,不在於疾病本身,而是在於能否及早想到它。

對醫師而言,當遇到急性腎損傷合併溶血及血小板下降時,若能及早把 aHUS 納入鑑別診斷,就有機會在腎臟受到永久傷害之前介入治療。對病人而言,了解這個疾病,也能在面對不明原因的急性腎衰竭時,知道有哪些重要問題值得和醫療團隊討論。

aHUS 如何治療?從支持療法到精準治療的革命

二十年前,如果被診斷為 aHUS,醫師其實沒有太多武器。

當時主要治療包括:

  • 控制血壓
  • 輸血
  • 洗腎
  • 血漿置換(Plasma exchange, TPE

這些治療可以暫時改善病情,但並沒有真正阻止疾病持續破壞微血管

因為真正的問題不是血液裡少了什麼,而是補體系統一直失控地攻擊自己的血管。

 

為什麼以前血漿置換效果有限?

很多病人會問:我不是已經做血漿置換了嗎?血漿置換(TPE)的目的,是把患者血液中的異常補體蛋白或抗體移除,同時補充正常人的補體調節蛋白。因此,它確實可以讓部分患者的血小板回升、溶血改善。

但是,它仍有一個最大的限制:補體系統隔天又開始失控。因此很多病人即使血球數字暫時恢復,腎功能仍持續惡化。Harvard Registry 的研究就指出:接受 Plasma exchange 的患者,腎臟預後及死亡率並沒有明顯改善。

也因此,現在大家普遍認為:血漿置換是橋接治療,不是根本治療。

 

真正改變命運的是補體抑制劑

2011 年左右,第一個 C5 補體抑制劑 EculizumabSoliris® 問世。這可以說是 aHUS 治療史上最大的突破。它不像血漿置換只是「把壞東西洗掉」,而是直接把補體瀑布反應最重要的 C5 關閉。Eculizumab 就像在 C5 這裡裝上一道閘門。讓後面的攻擊全部停止。因此,它不是改善症狀,而是阻止疾病繼續發生。

 

為什麼越早治療越重要?很多人以為:「先觀察看看。」但是對 aHUS等待,往往就是腎功能流失。

J Nephrology pooled analysis 發現:若在 TMA 發作七天內開始 Eculizumab,患者的腎功能(eGFR)恢復明顯優於七天後才開始治療。這代表:腎臟不是不能恢復,而是要在還來得及之前停止補體攻擊。

因此近年的國際共識一直強調:Time is kidney越早阻止補體,保留下來的腎絲球越多。

 

補體抑制劑帶來哪些改變?

如果把治療前後相比,幾乎可以說是兩個不同時代。

一、一年內死亡或永久腎衰竭大幅下降

在沒有 Eculizumab 的年代,超過一半患者一年內死亡、需要長期洗腎、或留下永久腎損傷。這也是為什麼以前很多醫師談到 aHUS 都相當棘手。

 

二、許多病人成功停止洗腎

臨床試驗顯示,接受 Eculizumab 後,最高約 83% 原本需要透析的患者可以停止洗腎。這是以前幾乎不敢想像的結果。

 

三、血小板很快恢復正常

因為微血管不再形成新的血栓,血小板消耗停止。很多患者在治療後不久,血小板便開始快速回升。

 

四、兩年內持續維持疾病穩定

研究發現,持續接受治療後,約 95% 患者兩年內沒有再次發生 TMA也就是說,疾病真正被控制住了。

 

新一代藥物:Ravulizumab

近年第二代 C5 抑制劑,RavulizumabUltomiris®),利用 FcRn recycling 技術,半衰期約延長四倍。因此,Soliris 每兩週一次,Ultomiris 約八週一次即可維持補體抑制,一年輸注次數可由約 26 次降至約 6 次,大幅減少治療負擔。

 

補體抑制劑是不是要打一輩子?

這是目前 aHUS 最熱門,也是最具爭議的問題。答案是:不是每位病人都需要終身治療,但也不是每位病人都能安全停藥。

 

為什麼停藥有風險?停止 Eculizumab 後,TMA 復發時間非常難以預測。有人四週就復發,有人兩年後才復發,而且每一次復發,都可能再次造成不可逆的腎臟傷害。

因此,過去很多專家主張:只要能持續治療,就不要停藥。

 

最新研究:有些病人可以嘗試停藥

不過,2025 年發表於 Lancet 的英國 SETS 前瞻性研究,

開始提出新的治療策略。

研究納入的患者必須符合:

  • 已接受 Eculizumab 至少六個月
  • 疾病完全緩解
  • 血小板正常
  • LDH 正常
  • 腎功能穩定(CKD 1–3 期,eGFR >30
  • 並依據基因型決定監測頻率。

研究的重要精神並不是:大家都可以停藥。而是:挑選合適病人,在嚴密監測下,可以嘗試停藥。這代表 aHUS 已從「終身固定治療」,逐漸走向「個人化精準治療」。

 

張浤榮醫師提醒

aHUS 的治療,最大的改變並不是發明了一種新藥,而是醫學開始真正理解疾病的根源。當我們知道問題來自補體系統過度活化,治療便從「支持病人度過危機」,進步到「直接阻止疾病發生」。然而,是否開始治療、何時停藥,都必須依照患者的臨床表現、腎功能、基因風險及後續監測結果個別評估。近年的研究帶來更多希望,但也提醒我們:aHUS 的照護已進入精準醫療時代,沒有一套適用所有人的答案。